圖/視覺中國
撰文 | 《財經》記者 金一龍
編輯 | 朱濤
即將步入高三的胡勝（化名）始料未及，自己在國際學校修讀了近一年的AP（American Placement Program，美國大學先修課程）物理與微積分等核心科目后，因轉入上海某公立高中就讀，竟面臨無法參加每年五月全球統考的困境。
近日，AP考試的主辦機構美國大學理事會（College Board，簡稱CB）與中國大陸地區考試主辦方聯合發布公告：受疫情反复影響，國內部分考點今年5月將暫停舉辦考試。此次停考不安排補考，亦不提供線上考試替代方案。
“AP考試一年僅一次，其重要性堪比國內高考。若欲冲擊海外頂尖學府，AP成績必須達標，否則申請將被直接拒之門外。”5月11日，胡勝向《財經》記者坦言，他深感焦慮，擔憂此舉會削弱自己在海外名校申請中的競爭力。
不同于常規期末考試頒發及格證書，AP考試僅出具分數。換言之，除非學校有特殊規定，否則完成AP課程但未參加考試并不影響學生獲得高中文憑。然而，對于眾多計划出國留學的中國家庭而言，優異的AP成績被視為叩開海外名校大門的關鍵憑證。由于各國對AP成績的重視程度及評價體系存在差異，胡勝未來的求學之路因此增加了更多不確定性。
公告指出，CB正積極與國際院校溝通，呼吁其為受影響的學生提供最大程度的靈活性。對于今年無法提交AP成績以換取入學資格或學分的申請者，可向目標大學招生辦公室提交由CB出具的官方信函，證明當地考試確已取消。
據CB發布的中國AP成績分析報告顯示，2021年持有F-1签證（美國全日制外國學生非移民签證）的人群中，三分之一來自中國。其中，申請本科階段的學生占比最高，達到40%。
多位國際教育業內人士表示，盡管AP考試暫停會對中國學生申請國外大學產生一定冲擊，但中國學生出國留學的總體增長趨勢不會改變，家長無需過度恐慌。建議考生與家長調整心態，利用這段時間在GPA（平均學分績點）、學术競賽等其他維度尋求突破，以弥補考試缺失帶來的影響。
8個城市考點關閉，恢复情況不明
此前，受疫情影響，上海、北京、哈爾濱等地的AP考點陸續宣布關閉，令眾多備考考生及家長倍感焦慮。近日，AP官網雖發布新動態稱天津、合肥、杭州、濟南等地將恢复考試，但整體形勢依然嚴峻。
截至《財經》記者發稿，根據CB與聯合公告，目前共有上海、北京、長春、哈爾濱、南昌、南通、蘇州、鄭州等8個城市的考點處于關閉狀態。另有18個中國城市仍按原計划開放。鑒于AP考點多設于國際學校內，且考生已于2021年秋季完成報名并鎖定考位，考生無法通過更換地點來參加考試。
北京某中學國際部的一位家長透露，孩子當初選擇AP課程時，已與學校签署協議放棄參加國內高考。雖然理論上可以社會考生身份參加高考，但AP課程體系與國內普通高考體系截然不同，兩者互不兼容。即便強行參考，也難以取得理想分數。
在許多准留學生家長眼中，缺乏AP成績意味着無緣《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排名前列的大學。一位家長無奈表示：“此前咨詢時，校方強調AP考試至關重要；如今考試取消，校方又表示不影響申請好學校。這種前后不一的說法讓我們無所適從。”
CB方面建議，今年無法參加考試的學生可選擇次年參考。若學生今年高中畢業并擬入讀海外大學，可考慮參加大學水平考試（CLEP）。然而，對于高二學生而言，推遲考試不僅可能導致留級，難以向心儀院校展示學术實力，還可能面臨雙倍競爭壓力的錄取挑戰。
K12國際教育集团華東區負責人艾倫指出：“若計划赴英留學，AP成績几乎是硬性要求，因為英國的評估體系高度依賴考試成績。此次大規模停考對中國學生申請英國大學的影響不容小覷。”此外，包括澳大利亞、新加坡在內的許多英聯邦國家也對申請者的AP成績有明確要求。
疫情下的留學變局
AP課程主要面向計划出國攻讀本科的高中生。該課程體系涵蓋38個科目，分為七大類：藝术、英語、历史與社會科學、數學與計算機科學、自然科學、世界語言與文學以及文憑課程。經CB授權后，全球各地高中均可開設AP課程。公開資料顯示，目前該體系已在80個國家推行，超過3600所大學承認AP學分。
對于美國高中生而言，AP成績的主要作用是抵扣大學學分，從而縮短學制、節省學費。隨着高等教育日益開放，AP課程體系被廣泛引入中國，憑借其相對較低的建設成本及對標准化考試成績的高度重視，在中國本科留學培養體系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在中國，公立高中國際部、民辦國際學校及外籍人員子女學校是高中階段國際教育的主要供給方，留學培訓機構也涉足相關領域。“AP考試培訓市場利潤豐厚，近年來，眾多機構紛紛推出包括AP在內的標准化考試輔導課程。”艾倫說道。
依據College Board（CB）最新發布的中國AP成績分析報告，2021年度全球范圍內（不含美國本土）共有逾83,000名考生參與了超過175,000次AP考試。其中，北京考點承辦了近12,000場考試，上海考點則舉辦了超過8,000場。數據顯示，中國考生的平均分為3.5分，取得3分及以上成績的比例高達75%，而獲得最高分5分的比例為32%。這一高分率與2020年保持一致，且顯著優于其他國家和地區的水平。
受全球公共衛生事件影響，2021年的AP考試采取了線上形式進行，胡勝便是在家中完成了此次在線測試。事實上，早在2020年初，CB也曾實施過類似的臨時性線上考試方案。隨着本年度多數國家和地區的教育秩序逐步恢复線下教學，AP考試也隨之回歸線下模式，這被CB在官方公告中解釋為恢复正常評估流程的舉措。艾倫指出，若為中國考生單獨設立線上考試通道，可能會引發關于考試公平性的爭議。
據《財經》記者調研發現，在中國就讀高中的學生通常會根據其未來擬申請的本科專業方向，來挑選相應的AP科目。大多數學生會在高二下學期參加全球統一的標准化考試；而在下半年（即高四第一學期），他們則憑借AP成績及其他申請材料向海外高校遞交申請。部分學業規划較早的學生會選擇報考多門科目，甚至在高一階段就開始首次應試。
以胡勝為例，他長期計划主修機械工程。在高中第一學期，他所選修的几門AP課程均取得了滿分（5分）。然而，由于所在學校國際部對可選修的課程數量設有上限，進入高二后，他在選定物理和微積分等核心關聯課程的同時，還額外報名了計算機應用和環境科學兩門AP課程。
關于留學目的地，胡勝初步鎖定“美國”作為首選目標，但在具體院校的選擇上仍感到猶豫。在詳細查閱加州几所知名機械工程專業院校的錄取要求并進行自我比對后，他意識到自身競爭力尚有不足，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應對策略：多元化路徑突圍
除AP外，同樣受到疫情冲擊的留學主流課程體系還包括A-Level和IB。這三套課程體系在中國的國際學校中普及度極高，并獲得了眾多國家頂尖學府的認可，均可作為學生申請入學的關鍵學术依據。
針對上海地區為期一個月的主要考試取消情況，主辦方劍橋國際考試委員會（CAIE）提出了解決方案：考生需提交包含課堂作業、模擬考試結果、拓展項目等在內的學習證據集，由CAIE官員進行評估并給出最終成績。
與此同時，國際文憑組織（IBO）宣布，華東地區（涵蓋上海、浙江、江蘇、安徽）的所有IB學校將于5月開展非考試形式的評估。
通常情況下，IB成績由知識理論（TOK）、擴展論文（EE）以及IB期末考試三部分綜合構成。媒體報道指出，在專業考試取消后，華東地區IB考生的成績將主要依據校內考試成績、日常課程作業及預估分數來進行評定。
回顧2020年，IB也曾取消主要考試。根據IB組織公布的評估標准，成績評定主要參考學生在校表現、年級排名等維度，并結合往年IB學校的平均分數據進行折算。“這個分數通常會比實際考出的分數略高。”熟悉IB體系的北京世青學校校長助理李芒向《財經》記者表示。盡管這可能削弱華東地區考生IB成績的含金量，但對整體留學申請的影響有限。除了英國部分大學設有條件錄取外，美國高校對IB考試成績的重視程度相對較低，其在錄取綜合評估中的權重僅占約20%。
在艾倫看來，教育資源分布不均地區的考生在國際標准化考試中獲取高分本就存在難度。近年來，美國高校逐漸弱化了對AP和SAT成績的硬性要求，部分院校甚至完全免除了考試成績要求，轉而采取更為全面的綜合評估模式。
事實上，無論是IB、AP還是A-Level，考試成績僅是錦上添花，并非進入世界頂尖大學的決定性因素。艾倫強調：“AP成績僅是一份階段性報告，無法真實、完整地反映考生的全部學术潛力。”
AP課程是美國高中體系中最具挑戰性的課程之一。學生在高中階段選修的AP課程數量越多，越能體現其勇于挑戰自我的學習能力。對此，艾倫建議，即將升入高三的學生，特別是身處停考地區的學生，應將重心轉向提升GPA，通過增加高階校園課程和AP課程的難度，或參與學术競賽等方式實現競爭力的突破。
值得欣慰的是，倫敦國王學院有望在5月中旬出台針對性政策。日前，艾倫獲悉，該校在向上海學生發送的郵件中明確表示：若學生已滿足包括AP成績在內的所有入學條件，但因所在地區2022年5月AP考試取消而無法參加考試，學校可保留其有條件錄取資格。只要學生在下一次AP考試（2023年5月）中獲得相應成績并向學校提供證明，即可轉為2023年9月的正式入學資格。
值得注意的是，CB的公告中還提及，部分AP科目期末不設統一筆試——如AP藝术與設計（繪畫、二維、三維）和AP研究論文（Seal）——如果考生在截止日期前成功提交作品集，仍將獲得AP考試成績。
胡勝所在的學校也制定了應急預案——由學校自主命題并組織校內考試。屆時，學校將參考學生的GPA等指標，出具預估AP成績，并向學生申請的海外大學提供一份情況說明聲明。
“這些內部成績能否被海外高校認可，尚存變數。”目前，胡勝仍心存顧慮。他計划咨詢專業的留學機構，以便在AP考試取消的背景下，繼續探索更穩妥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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